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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仅有10名成员、尚未发布产品、甚至连对外名称都没有的人工智能实验室,近期成功获得了将近3000万美元的资金注入,融资后的估值达到了2亿美元。
实验室的创始人田柯宇,年仅20多岁,目前是北京大学的在读博士生。
他身上承载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标签:一个是NeurIPS 2024年度最佳论文的第一作者;另一个则是因字节跳动“模型投毒事件”而成为网络热议的当事人。
前者让他登上了学术界的顶峰,后者则使他被法院一审判决赔偿50万元,并退还所有实习期间所得薪酬。
根据彭博社的报道,田柯宇此次融资的投资方是五源资本与IDG资本。
如何将这两个标签转化为2亿美元的估值,这将成为2026年中国AI创投领域最值得深入剖析的案例。
是出于朴素的正义,还是精巧的报复?
10月12日,播客节目“elsewhere别处发生”发布了与田柯宇的对话,这是他首次详细讲述2024年在字节跳动发生的事件。
按照他的说法:团队新来的实习生A超额占用计算资源,并随意中断其他同事的训练任务,受影响的大多是性格内向、不敢提出异议的人。在向主管反映却无果后,他让GPT编写了一个程序,在大约10天的时间内,手动停止了A的任务约5次。他强调自己从未缺乏计算资源,动机是“看不惯A欺负别人”。他承认自己违反了规定,但否认了“投毒”、“持续两个月”以及“嫁祸他人”这些指控。他将自己的行为称为“朴素的正义”,但也承认最终演变成了“以暴制暴”。
访谈上线的第二天,前团队同事基于受害者的陈述发布了一份详尽的说明,在网络上流传开来,提供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。
训练异常从2024年3月就开始出现,持续了数月,影响到了多个项目。最诡异的是,在100台机器上运行相同的程序,其中99台都正常,唯独有1台出现异常。北京、上海、西雅图的工程师们轮流值班,几乎全天候排查故障。7月30日,团队发现训练环境中的PyTorch底层代码被人为篡改;次日,在田柯宇的个人目录中找到了大量疑似用于破坏训练的代码。
有两个更为关键的细节。
其一,在被发现之前,田柯宇还曾参与团队的故障排查会议,会上他听取了同事们的排查进展,会后则针对性地调整了自己的攻击代码。其二,说明材料指控他使用开源模型PixArt来冒充自己负责的VAR模型进行成果展示,程序会偷偷在每条提示词前加上“City”前缀,以防止同事用相同的提示词进行对比,从而发现模型被掉包。
如果后一个版本是真实的,那么这就不能被称作朴素的正义。真正的正义无需伪装,需要伪装的只有报复。
需要指出的是,两种说法目前都只是单方面的陈述,字节跳动已经提起上诉,案件目前仍在二审阶段。
但这恰恰是整个事件中最令人费解的地方:一个在事实层面存在重大争议、司法程序尚未结束的创始人,已经获得了2亿美元的估值。
抢不到优质项目,就闭眼投资坏榜样
五源资本的合伙人孟醒是田柯宇的第一位投资人。田柯宇在播客中回忆,孟醒带他去见刘芹时,刘芹说他“身上有一股劲”,田柯宇当场感动落泪。
“这股劲”当然是投资的理由。
NeurIPS最佳论文的第一作者、北航本科加北大博士的背景、以及近6年的一线实验室工作经验,这些都是稀缺的资源。据他自己在播客中所述,他还是商汤科技历史上最年轻的实习生。
然而,根据潮涌AI近期与多家机构的交流,另一个更现实的逻辑逐渐浮现:在这一波AI浪潮中,优质项目各家机构都在疯狂争抢,根本抢不到。退而求其次,像田柯宇这样“带有瑕疵”的创业者,大家也选择闭眼投资了。
这句话值得仔细分析。
“闭眼投资”这四个字,揭示了2026年AI创投领域普遍的焦虑情绪。
头部项目被争抢到有价无市。
具身智能、世界模型、AI基础设施,每个赛道的顶尖团队门口都排着长队,大厂战略投资、美元基金、人民币基金同台竞价。
抢不到怎么办?要么接受离谱的价格,要么降低标准。
田柯宇就是后一种选择的极端案例:团队只有10个人,没有产品,没有营收,公司连对外名称都未公布,估值却达到了2亿美元。
资本有其自身的定价逻辑。
上个月,AMD宣布以约82亿美元收购李飞飞的World Labs,苏姿丰表示他们需要的是“世界级人才”;杨立昆的世界模型公司AMI,今年3月刚刚完成了10.3亿美元的融资,估值约为45亿美元。
AMD与World Labs签署了协议。
就连与世界模型无关的新兴项目也在被争抢:一个不进行对话、不编写代码、只返回结构化答案的新模型Jev,发布不到一个月,其开发商就按照超过100亿美元的估值在洽谈新一轮融资。
在“人才即资产”的逻辑下,一个获得过最佳论文、年仅20多岁的创始人,2亿美元的估值似乎并不离谱。
问题在于:其他天价融资定价的是技术前景,而这笔融资定价的又是什么?
田柯宇自己在播客中已经给出了答案:“这种关注度或者热度,对创业肯定是有好处的。”他还说,字节事件带来的关注度加上最佳论文,是一个“双重Buff”。
换句话说:争议本身就成了融资的筹码。 法院判他赔偿50万元,资本却给他2亿美元,这中间的差价,就是对流量的定价。
当失信成为融资筹码
问题不仅仅在于田柯宇一个人,这反映了整个行业的信号问题。
首先需要厘清一个前提:田柯宇是否有权重新创业?答案是肯定的。
法律已经作出了裁决:他违约成立,被判赔偿50万元并退还所有实习薪酬,同时法院驳回了字节跳动800万元的侵权索赔。
在履行赔偿后,他与其他创业者享有同等的起步权利。
社会不应该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进行终身的放逐。
但是,“允许创业”与“值得投资”是两回事。投资是一种定价行为,你为何种事物定价,就是在奖励何种事物。
2亿美元的估值向市场传递的信号是:一个绕过公司制度、因网络热议而被认为用技术手段破坏同事工作的创始人,比那些老老实实排队等待计算资源、被欺负了也不敢吭声的同事,要值钱得多。
播客中有一个细节:田柯宇说,被A中断程序的同事“大多是性格比较内向、软弱的人”,其中有一个内向的同事在他被开除时送他下楼,他“挺感动的”。今天,那个送他的同事很可能还在某个实验室里安静地排队等待资源,而田柯宇却拿到了2亿美元。
这就是投资带有瑕疵的创业者所付出的代价。
它奖励的不是技术,而是对规则的蔑视;它定价的不是前景,而是黑红流量。
如果这套定价逻辑成立,那么下次遇到计算资源分配不公的年轻人,会有更多人选择田柯宇式的捷径,因为市场已经用行动告诉了他们答案。
四川日报的评论说得好:失败可以被宽容,但失信不能被漂白。
田柯宇当年的事情不是实验失败,也不是路线选择错误,而是明知规则存在,却为了私利伤害团队。混淆这两者,宽容就失去了意义。
更深层次来看,这件事暴露了AI行业人才评价体系中的一个长期问题:技术至上主义对协作伦理的侵蚀。
NeurIPS评奖可以不考虑作者的争议,这是学术界的洁癖;但资本在尽职调查中也不考虑,这就是尽职调查的失职。
一个能在团队排查会议上不动声色,会后修改攻击代码的人,你能指望他在创业公司的治理中守住什么底线?一个能用开源模型冒充研究成果做演示的人,你能期待他对客户和投资人保持怎样的诚实?
技术能力决定一个人能走多远,协作伦理决定他是否值得被同行扶持着前进。
AI是一个需要高度协作的行业,模型训练依赖于成百上千人构建的信任链条。
资本今天给破坏这个链条的人2亿美元,明天链条断了,买单的将是整个行业。
潮涌AI的观点
田柯宇可以创业,但市场不应该投资更多的田柯宇。
第一,失败和失信必须分开定价。
中国AI创投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人才争夺战,越是资产稀缺,越要守住尽职调查的底线。优质项目抢不到,宁可错过,也不要投下隐患。今天对“带病创业者”的每一次闭眼,都是在为未来的投资组合埋下地雷。
第二,争议流量不能成为估值资产。
创始人的技术判断力、团队凝聚力、规则意识,才是估值的锚点。黑红带来的关注度只是短期的兴奋剂,透支的是投资机构自身的公信力。五源和IDG都是有名望的老牌基金,这笔投资如果成功,将是绝佳的案例;如果失败,将成为“带病投资”最昂贵的反面教材。
第三,给规则的守护者一个交代。
在田柯宇事件中,真正的代价承担者是那些训练被中断、程序被停掉、敢怒不敢言的内向同事,是那个被PixArt模型冒充而消耗了大量计算资源和时间的团队。他们遵守了规则,承受了损失,然后看着破坏者名利双收。如果这个行业连“守规矩的人不该吃亏”这条底线都守不住,那么被投毒的就不只是字节的模型,而是中国AI协作的信任基础。
法院的二审判决尚未下达。但市场的判决已经下达了:2亿美元。
问题是,这个判决正确吗?
*参考文章
- Bloomberg:《Ex-ByteDance Intern Raises $30M for AI Lab》
- elsewhere别处发生:《对话田柯宇: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》
- 凤凰网科技:《字节跳动前实习生田柯宇获近3000万美元融资》
- 四川日报:《田柯宇融资为何引争议?关键在厘清失败与失信》
- 动察Beating:《田柯宇发誓,说谎会“终生研究受挫” 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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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志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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